归巢山,在江南西道,距京六百里。
山不高,却四季有雾,雾中多兰。兰一臣的草庐,便筑在半山腰,背山面溪,溪名“听瀑”,实则无瀑,只有一帘山泉,自石缝蜿蜒而下,日夜潺潺,像谁低声说话。
风栖竹在溪边辟了三分菜畦,种韭、种莴、种小白菜;又搭了竹棚,养两架紫藤,一架开春,一架入夏。
女儿便在小院里跑,跑得快了,跌一跤,也不哭,只爬起,拍膝上的土,继续追蝴蝶——那蝴蝶白翅黑纹,像极了京中御苑的“雪里墨”,却偏生飞得野,飞得低,像要告诉她:此处无宫墙。
兰一臣每日卯正即起,先去看那盆“雪中绿”——花已谢,叶却愈发绿,像把一冬的雪,都吞进叶脉里。
他便笑,笑声低而稳,像被山泉泡过的木鱼。
随后,他汲水、煮茶、读书,读到会心处,便提笔,在竹简上记几行小字——字仍瘦劲,却再无“当否”“钦此”,只有“今日韭三剪,紫藤引蔓二尺”,“山雀啄兰蕊,驱之,复又归”之类,像把二十载庙堂,都熬成这一锅人间烟火。
偶尔,夜深,他会梦见金銮殿——
梦见自己仍着紫袍,立于御阶之下,抬眼,便看见女帝端坐,冕旒十二旒,玉珠轻击,像一场永不落幕的雨。
可醒来,却只闻窗外虫声,与溪涧潺潺。
他便笑,笑声低而稳,像被月光洗过的箫。
风栖竹在侧,只伸手,覆住他手背。
掌心温度渡过来,像被山泉泡过的玉,温润而坚定。
窗外,虫声愈发密了,像谁在暗处,轻轻应了一句——
“好。”
————
大安承曦三年,腊月廿七,江南无雪,却下着一种细如牛毛的寒雨,雨丝落在青石板上,转瞬便洇进石纹里,像一场无声的渗透,也像某些人——明明已经走了,却偏要在旧地留下一点湿意。
君凌是在这样的雨里抵达姑苏的。他未乘御舟,未带銮仪,只雇了一条乌篷船,船头悬一盏小小风灯,灯面写“逍遥”二字——那是离京前,他自己写的,墨迹被潮气晕得发毛,像极了他此刻的心:边缘模糊,却偏生还留着一点倔强的轮廓。
船过枫桥时,更鼓初敲,他立于篷下,一袭素青直身,袍角被雨浸得发暗,像一块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旧玉。
桥影倒映水面,与他侧脸重叠,一瞬竟分不清哪个是真,哪个是幻。他
抬手,指尖在虚空里轻轻一描,描的却不是桥,是桥那头、烟雨深处、一缕将散未散的酒旗——酒旗是杏红色的,边角被风撕得有些毛,却偏生绣着一枝白梅,梅蕊用银线锁了,雨光一照,便闪出冷冷的星。
旗下一方小垆,垆边立一人,素衣素裙,鬓边却别一枝真梅,白瓣被雨打得半残,仍固执地留在发间,像不肯走远的旧雪。
君凌的指尖,便在这一刻,无意识地蜷紧,指甲掐进掌心,却感觉不到疼。
他只觉得,胸腔里某处,忽然被人灌进一盏冷酒,辣得他眼眶生疼,却又烧得他喉咙发干——那滋味,像极了十年前,他在御书房批阅奏章至三更,她端来一盏“青梅酿”,说“陛下,润喉”,他仰头饮尽,却未告诉她,那酒太酸,酸得他此后十年,再不敢尝青梅。
如今,他不必尝,只一眼,便够了。
……
梅氏的酒坊,名“雪里春”,开在阊门内一条窄巷,巷口一株老槐,冬日只剩秃枝,却偏生在枝桠间悬了几只红灯笼,灯笼上写“酒”字,被雨浸得发暗,像被谁偷偷哭过。
小垆是青砖砌的,垆面只一丈见方,却擦得发亮,上头摆十只青瓷酒吊,吊口系红绳,绳结打得精巧——是梅氏亲手打的,他一眼便认出:结